藏在书包里的玫瑰(6)

作者:孙云晓 张引墨

  
第二章
三 直面欲望(1)


   访谈 
  孙杉:男,1983年出生,初中在东北上学。后来从东北转学到北京,在一所普通中学就读。 初三正式交女朋友,高三发生性行为,成绩中等。现已考上北京某重点大学。 

  孙杉:我那蠢蠢欲动的身体和爱情 

  对他的采访,是在他的坚持下完成的。繁忙的工作,到了约定采访的时间,我感觉已经筋疲力尽,甚至不想说话。但我和他改时间时,他坚持今天,我只好强打起精神赶到约定的肯德基。 

  他正在读高三,学习特别紧张。在东北老家读书时,他是一个优秀的短跑运动员。下边是他自述的一段经历:我家在东北,父母为了让我上北京的大学,我就到北京住在亲戚家。在老家时经常练习跑步,短跑成绩是头几名,到北京以后就很少参加比赛了。但是作为一个体育特长生,文化课只要达到一定分数就可以上大学。 

  我高一下学期到的北京,学校里有宿舍,周末回亲戚家。我觉得北京人有好的,也有不好的。我有些朋友,特铁特好的没几个,一个人不可能有那么多铁哥们儿。我有时打打篮球,玩电脑,我做事还是有原则的,不该做的绝对不做,该做的也不会放过,尽管有时会违反纪律。 

  初二年级我们都在谈性 

 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女孩子感兴趣的? 

  小学五年级吧。我们那边小学五年,初中四年。但那时的想法是很单纯特幼稚的,有好感就和她在一起,特开心,特合得来,就是那种样子,再多一点儿的想法都没有。 

  你小时候从哪些途径得到性知识? 

  小时候不是在北京,而是在老家,主要是听别人说吧,民间传播。那时可能是初二,一下课,我们一大帮男生就全跑到教室外边去了,站在外边聊天。大约有那么一段时间吧,每个课间都在谈论这件事情,突然大家都对这事特感兴趣。当时只能谈一些“初级性行为”,男的该如何,女的又该如何了。但是那时年龄还是小,根本谈不明白,知道的也不多,表达的也不清楚,谁都没做过这种事情嘛,胡侃。主要还是因为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吧,好奇心强使然,加上些“荤段子”,特逗。 

  第一次有性意识,比如遗精啊,是什么时候? 

  也就是初二吧。那时候,我们学校有一门课,叫生理卫生课,而且发过一本书,还聘了一个教师来讲课,但老师讲得类似于生物课,什么人体骨骼了,但后面生殖那部分老师没讲,可是书上都写了,我们就自己看。我看了后,起码知道了自己身体变化哪些是正常的,哪些是不正常的。 

  你觉得父母和老师在启蒙中的作用是什么? 

  其实,好像没什么作用,他们没有教我们一些什么,从来就没有过。我上初一的时候,家里装了电话,我有自己的一个电话本,我妈曾经看过,看到几个女生的电话,就和我说,不许想别的,好好学习。这样,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阻止你,从你稍微有些想法时就阻止你,你已经就不能向前走了。但是生理变化明摆着呢,又必然会发展下去。 

  正常的路被堵死了,就有可能会往歪了走。有的人歪了后能绕回来,有的人就绕不回来了,越走越歪。 

  也就是说异性之间的交往,是谁也阻止不了的? 

  我曾看过一报道,说中国有个地方几乎男女都分校,这只能让男女生上课时都在想下课的事,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。我家附近原来有个女子中学,每天放学后,大门口男生比女生还多。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把男、女生分开。 

  说服女友 

  你正式交女朋友是在什么时候? 

  初三。初三下学期老师重新安排座位,把我俩安排在一起。我上课不是特老实,爱聊天、说话,她性格和我也差不多,两人聊得特高兴。当时那种意识我有,但不是特别强,只是觉得上课和她聊天特有意思。放假的时候,她找过我几次,那时候才开始一起出去玩了。 

  你和她平时在一起时间多吗?放学是否一起走? 

  我们是相反的方向,但有几回我送她回家。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,我父母可能知道,因为班主任看出来,找我家长说了。我妈也没有太多说我,只是告诉我现在太小,这种事情说不准,什么海誓山盟,到最后根本不是那回事儿,经常告诉我要注意点儿。最后我们的结局是七个月就分手了,我觉得她不是那种特乖的女孩子,经常和学校那些小混混有来往。我和她说过我特看不惯她这点,但她并不收敛,最后没办法了,只好分手。 

  你第一次接吻是和她? 

  是。当时我觉得……我觉得我应该会,现在电视等媒体好多这种镜头,但真正开始时,大脑却一片空白,大概有过那么两三次,才能够稳住自己。 

  你第二个女朋友怎样? 

  第二个女朋友就是现在北京的吧,她在上大学一年级,她上学早。我原来东北家里有个特别好的朋友,是女生,经常一起聊天,她和我女朋友是一个学校的。有一次是她们学校开元旦晚会,她有节目是一个小品,她邀我去看,我去了。结束的时候,我说我请你们吃饭吧, 

  她们就去了。从那时候起,我对她就有了好感,后来我们几个常在一起吃饭,出去玩。那时我高二,一年前的事情。 

  你们发生性行为的原因是什么?当时是什么情况? 

  因为之前我俩间接地说过这个话题。我当时只是问她,你明白这种事吗?她说知道一些。我就感觉她开玩笑似的,我说你想实践吗?她说不想,根本不想这事儿。我说也许只是你现在不想吧。她说以后也许会想。我问她什么时候啊,她说等几年。第一次是这样,然后我就没再往下说了,有那么几回,反复地说,越说越深吧,最后发生这件事是在我的宿舍里,那天是周末,宿舍没人。 

  到了此时,你的知识储备如何?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? 

  我觉得若想了解一个事物,就必须先实践,而且至少要做那么几回。我那点知识,还是从电视上获得。现在的学生,特别是大学生,经常会买一些大街上卖的黄盘。这是了解这方面知识最快的途径。我班有个同学,去和母亲购物,他在商场门口等他妈妈,这时有个女的卖盘,他就开始挑。刚要付钱的时候,他妈出来了。他妈问,干什么呢?他说同学让我帮着带张盘。他妈说,这么点小孩子,买这干什么?他要退,他妈说买了吧。但买了就再也没给他,最后他还是翻出来了。他家父母想得特别开,只是不让他看而已。我觉得只能在平等的前提下说这个事情,若一个人老带有教训的口吻,会很难让人接受,甚至有逆反的心理。 

  完全是头脑发热 

  你从初一到高一最直接获取性知识的渠道一直是黄盘? 

  基本上是。 

  你跃跃欲试时,是好奇心多一些,还是身体本身的欲望多一些? 

  好奇心更多一些,因为经常看却不能做,很想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,特别想知道,而且那种盘又是那么夸张。 

  当你想尝试这件事的时候,你觉得你女朋友的感觉是同样的吗? 

  我觉得有可能。她和我说过,前几次的时候,她特害怕这种事情,我就哄骗她说没什么。害怕的原因她没说我也没问,我估计也无非是怕怀孕之类。 

  她是自愿的,还是被迫的? 

  两个人都不是很清楚,我一时冲动,她不是很想做,是那种特被动的,当时我也没有买避孕套这些东西。我当时也没想过什么后果,完全是头脑发热。 

  她最终也是同意了?你觉得她是不是也是好奇心? 

  应该是好奇心占很大比例吧。 

  你当时做这件事的愿望是什么? 

  我俩那时在一起大概半年多,八个月吧,我觉得可以再向前走一步了,不用停留在这个阶段了。 

  在做这件事时,你想过你要对她负责任吗?还是认为双方都要对自己负责任? 

  责任我也想过,但之前考虑得不太多。有时回忆这件事时,自己会想想责任的问题,她没强调,但是我自己想到的。 

  发生关系后,你俩相处时的态度变化大吗? 

  变化大。因为这件事后,两个人就不再有什么顾忌了,什么话都可以说了。我身边有些男生和他们的女朋友经常吵架,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有人一生气,就什么都不说。但我俩之间,不管她有什么心事,不论是心烦还是高兴的,心理和生理上的她都和我说。 

  她当时是第一次吗? 

  对。 

  除了更好的沟通以外,你有没有这种感觉,你得到她了,就不再很珍惜她了呢? 

  我认为这正好相反,比如做这事之前,我有时去学校找她,看到她和他们班男生说笑,觉得很正常,但做了那事之后,我再见到这种情况,会挺不自然的,很在意她。 

  你今年多大了? 

  今年19岁,我做这件事时是18岁。 

  当时你看到她的身体,是什么样的感觉? 

  看到她身体?!她没让我看,黑灯瞎火的,她还用手挡着,她到现在一直都是特别害羞。 

  其实心里比她还害怕 
  现在回想,你觉得第一次美好吗? 

  美好?完事后,感觉很后怕,直到下个月她告诉我她来月经了,我才放下心来。从那次以后我就有准备了,买了避孕套。还可以预防传染病。但是我老怀疑,避孕套本身带不带病菌?!因为我看到好多避孕套的包装都很粗糙。我不敢光用价格来确定好坏与否。生产厂家、生产日期都写着呢,但我也不相信。 

  有一次我要用自动售套机,但有人反映说那个不好,我就算了。学校宿舍围墙后面有家店,去过一趟,但实在不行。货上边落了一层灰,好像质量很差,没有生命保障的样子。所以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很担忧自己用的安全套是否真的安全。其实男生都不爱用这个东西,但又不得不用,也是出于两点考虑吧:一个是安全,防止女孩怀孕;另一个就是这东西能够防止病菌。 

  男生不爱用安全套的最重要原因是什么? 

  感觉不好——我是这么想的,但我女朋友说,对于女孩儿来说感觉是一样的。 

  你觉得你的第一次成功吗? 

  当时已经昏头昏脑的,一切都特别快的就都过去了,算是一次小小的失败吧。毕竟是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,做得不够好。 

  她当时特害怕,一直在问我:万一有了怎么办、怎么办、怎么办?!我劝她不要担心害怕,其实我心里比她还害怕。 

  你会想这件事情吗? 

  有的时候会,比如说受到了外界的刺激,比如看了片,或上网了,我的邮箱经常会收到这种邮件。可能会想吧,但是更多时候不会想。 

  你能控制这件事情吗? 

  我现在只能勉强地控制这件事情的发生,一旦有发生的机会我就控制不了。 

  有什么压力? 

  不知道她的感受。有时候和她做爱,我特别舒服,但我会想我能否也让她感觉到舒服,我几乎每回都会想这件事情,我有的时候也会问她。 

  你能体谅她吗? 

  有的时候能,有的时候不能,比如屋里没人的时候,我想做,可她不想,我就会和她说;但是若真是她身体不舒服了,我也就算了,还是经常考虑她的实际情况。 

  你喜欢她什么?她有什么特点? 

  我特别喜欢她的性格,她很文静,但软中带硬,做什么事总是特较真儿。有些事她该放就放,但是正事她从来不放。她是学商务英语的,总是教我学习讨厌的英语,特像我的初中老师。 

  你担心她爱上别人吗? 

  担心。因为他们学校的学生有机会出国学习,我觉得国外太乱,我担心这个问题。有时又觉得虽然这个事没发生,可是一旦发生了,就想得开点儿吧,两个人的事若只是自己这边较劲,那只能使自己越来越痛苦,没什么好结果。 

  想过和她结婚的问题吗? 

  零零碎碎地想过。但是我觉得一个中学生谈论这个问题,还是太远了。她好像也想过。有一次我俩去西单,有个婚纱摄影店,特大一牌子上写着:“我们结婚吧!”我就逗她说:我们结婚吧!她说:好啊!她肯定会想过一些,但女生的想法和男生还是不一样,她们想得特浪漫,男生想得更实际一些吧。

  饿了要吃饭 
  你觉得这件事对你心理产生的最大影响是什么? 

  可能是责任,至少能让我明白,怎样才能算对一个人负责。就是一个人考虑两个人的事呗!做一件事,事后的结果如何?心里不光是想自己,也应想想她,非常具体,但这样挺累的。 

  这件事对你生理的影响是什么?要做的根本原因是什么? 

  其实这是一个生理问题,在青春期,就像饿了要吃饭一样,这时生理需要占很大比例。 

  你虽然不想,但生理需要却要求你这样。你反正已经阻止不了了,那何不去正确地引导呢? 

  像这种“饿了要吃饭”的状况,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引导? 

  还是沟通吧,从特别科学的那种角度来讲这件事。比如男女生是如何发育的,做完的结果及补救措施啊,都要讲的。一件事若经常讲,就不会成为事了。有些事你从来不和他说,而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这件事很美好,那他当然想去做了。 

  这件事如果引导了,对双方的伤害会降到最小吗? 

  我认为是这样。因为在做这件事之前,他们已经知道了很多,明白了很多东西,所以他肯定会考虑后果。比如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了,他至少应该知道如何去做,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隐瞒下去。 

  这件事对你学习影响大吗? 

  还是有影响。因为学习和心情关系很大,心情好,学习就很轻松,心情坏什么也看不进去。 

  若我俩吵架了,就心情特坏,我俩就什么也做不了,对学习还是有影响的。 

  你期望将来过什么样的生活? 

  我的生活应该是那种疯疯癫癫的有钱的乞丐,到处乱走,不是那种特平庸的生活,还是刺激一点儿会好一些。 

  这件事过了一年了,现在你回过头来,如何评价自己的行为? 

  还是挺顺利挺成功的,因为我和我女朋友关系特别好,我的同学朋友也都知道,也经常夸她好。我觉得在这件事上,没有什么后悔。虽然影响了我的学习,但这都是很正常的,一个允许的范围,每个人肯定都会有什么事影响自己的学习。 

  “一夜情”特堕落 

  你和其他朋友谈过这个问题吗? 

  谈过。宿舍里谈得少,主要还是和特好的朋友边喝酒边聊,那样谈得比较多而且特真实,全是说心里话。我们会交流一些,只能是分享一下快乐,没有特细节的。但也有例外,一个同学来问我这种事具体过程,因为他知道我有过,还叫我陪他去买安全套。我就给了他一张光碟,让他看(笑)。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,但那是一个科教片,是真人模特儿,普通话旁白,后来我问他结果,他说“成了”,我也就没多问。 

  你的同学怎么看这件事? 

  宿舍晚上聊天时,我们会拿自己的性器官来开些玩笑,会比较大小、长短什么的,经常有这种情况。也会编一些笑话吧。完全是放松自己,觉得特过瘾,也是一种倾诉与发泄吧,高考的压力还是太大了。我们宿舍六人,只有两个没做过,其实都是好奇或是欲望。有一个男生,他不断地和不同女孩发生性关系,并不断地使这个数字增加。 

  你现在的爱情观是什么? 

  信任、忠诚,两个人都要信任对方,忠诚对方。我不可能原谅在已有爱情的前提下,还和别人发生关系,我觉得“一夜情”是特堕落的人才会做的事情,这种人已经失去了人生目标。 

  你怎么看艾滋病? 

  我认为这病是挺可怕的,但也没有必要去害怕它,基本上不做什么违法的事,是不可能染上这病的。传播这病的渠道主要是性交、吸毒。吸毒主要是注射,还有就是母婴传播,其他的没什么吧?艾滋病病毒离开人体几分钟就死,没什么可怕的。 

  你觉得你周围的环境安全吗? 

  还是比较安全,毕竟在校园内。虽然有的同学之间会有性关系,但都是同学之间。我希望我的同学别去招惹社会上的人,因为他们的背景很复杂。

  采访手记 
  在结束对孙杉的采访后,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的一个问题是他对安全套质量的质疑。很多时候,中学生都只敢在一些街边小店中偷偷购买,以免被老师或熟人发现。但是这些店里的安全套的质量有什么保障吗? 

  在所有公开媒体报道的对产品的质量抽检中,基本上还没见到有对安全套的质检报告。 

  如果一些学生为了安全却用了不安全的安全套,那不是饮鸩止渴吗? 

  还有一个问题是采访过程中的男女之别,比如,我可以直接问一个女孩何时第一次来月经,却不知怎样问一个男孩子何时第一次射精。虽然在访谈中,我已经变得比较成熟,不会对一些问题面红耳赤,但我还是不能特别正常地与孙杉探讨诸如自发勃起、自慰、梦遗或其他一些男性青春期的生理现象。 

  有时,是因为我的采访对象在回避,但大部分是因为我以为男孩的这些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,但实际上,我的这种看法并不是完全正确。因为男孩也会从儿童期步入青春期,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,他们也会在心中出现各种各样的困惑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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